一種錢,用了七百多年

在中國錢幣史上,五銖是一個很難被超越的紀錄保持者。

它始鑄於西漢武帝元狩五年(西元前一一八年),此後歷經東漢、魏晉、南齊、梁、陳、北魏、隋各朝持續鑄造,直到唐高祖武德四年(西元六二一年)才被廢止,由開元通寶取代。

前後七百三十九年。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「五銖」兩個字並不指向某一種錢,而是一個橫跨十幾個政權、版別數以百計的龐大家族。也因此,拿到一枚五銖,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這是不是五銖」,而是「這是哪一朝、哪一種五銖」。

先把字唸對:橫讀

五銖是兩字錢,採橫讀,從右到左唸——所以是「五銖」,不是「銖五」。

這和四字方孔錢的讀法不同。四字錢有對讀(上下右左,多數通寶錢)與旋讀(上右下左順時針,多數元寶錢)兩套;兩字錢則單純得多,右到左即可。詳細規則見方孔錢到底該怎麼唸?。

至於「銖」,是古代的重量單位。五銖即約當五銖之重,錢名直接來自重量——這是開元通寶以前的命名傳統,直到唐代才被「通寶」制取代。

漢代的三種基礎款

漢武帝時期的五銖,本身就分好幾種,是斷代的起點:

  • 郡國五銖:由各郡國鑄造,品質參差。
  • 赤仄五銖:邊緣經過打磨處理的一種。
  • 上林三官五銖:由中央上林三官統一鑄造,規範精整,是漢五銖的標竿。

到了東漢,五銖的風格出現可辨識的變化:「銖」字的金旁較大、「朱」旁轉折趨圓、「五」字筆畫更彎曲,整體鑄造也比西漢均勻。這些字口細節,是行家斷代最常用的線索。

面背的記號,才是版別的關鍵

五銖的外形高度一致,真正把它們區分開來的,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小記號。常見的包括:

  • 穿上半星:方孔上方一顆星點。
  • 穿上橫廓:方孔上方一道橫廓。
  • 四決文:方孔四角各有一道短線,向外分開。
  • 四出文:方孔四角向外緣拉出完整的線,直達邊廓。
  • 二杆:方孔上下各一道橫線,出現在背面就稱「背二杆」。

其中最有名的是四出五銖——東漢靈帝中平三年(西元一八六年)所鑄,方孔四角向外緣出線,是少數有明確紀年可考的版式。

這裡有個觀念很重要:這些記號不是裝飾,而是身分證。 星、月、橫、決、出,往往對應不同的鑄地、爐次或年份,正是因為有它們,後世才能把外形相似的五銖分門別類。

用記號命名的幾種名品

有些五銖乾脆直接以記號入名,可以當作理解這套邏輯的範例:

  • 兩柱五銖:南朝梁元帝蕭繹承聖年間(西元五五二至五五五年)鑄,以錢上兩處柱狀星點得名,一枚當十。
  • 四柱五銖:梁敬帝太平二年(西元五五七年)鑄,柱增為四。錢體輕薄、工藝粗率,直徑約二點二至二點三公分,重約二至二點八公克,同樣是一當十的虛值錢。
  • 直百五銖:三國蜀漢劉備於漢獻帝建安十九年(西元二一四年)入蜀後鑄於成都,面文意為一枚可當一百枚五銖。背面常見陰刻或陽鑄的「為」「工」「王」等字,亦有四出文。

從兩柱、四柱到直百,還能讀出另一條線索:這些錢多半誕生於財政吃緊的年代。以小錢當大錢用,是亂世裡最常見的權宜之計——南朝末年如此,蜀漢連年征戰亦然。

遇到帶記號的五銖,怎麼查

如果手上那枚五銖背面帶著你不確定的記號——比方說方孔上下各一道橫線——建議照這個順序處理:

  1. 先描述,不要急著命名。記錄它在哪個位置、幾道、是星是橫是線,而不是先套一個名字上去。位置(穿上/穿下/穿左右)和數量,才是查證的依據。
  2. 對照字口風格斷代。先用「銖」「五」二字的寫法判斷大致朝代,再去查該朝代的版式譜,範圍會小很多。
  3. 留意記號是鑄出來的還是後刻的。原鑄記號與錢體一氣呵成、邊緣自然;後加工的線條往往生硬、破壞包漿。
  4. 查專門譜錄,別只憑印象。五銖版別浩繁,坊間俗稱常有出入,同一種記號在不同資料裡叫法未必一致。
  5. 已經入盒的,先看標籤。若錢已由評級機構封裝,盒上標註的定名就是最直接的答案,不必再從照片猜。

關於鎏金五銖

偶爾會見到帶金色的五銖。這裡要分清兩件事:

銅質偏黃與真正鎏金是不同的。鎏金是以金汞齊塗於銅胎、加熱使汞蒸發、再壓光而成的工藝,先秦已出現、兩漢大盛。行用錢原則上不會鎏金——會鎏金的通常另有用途,例如賞賜、供養、陳設或紀念性質。

看的時候留意:原鎏金歷經兩千年,金層必然有磨損剝落,並與底層銅鏽、土沁的層次相互咬合;若金色浮在鏽層之上、或均勻鮮亮得不合年紀,就要考慮後鎏的可能。判斷仍要書體、形制、銅質、鏽色、金層狀態合起來看,單一特徵不足以定論。

一枚錢的全名怎麼讀:以「西漢鎏金面四決背二杆」為例

古錢的名字看起來落落長,其實是把前面講過的東西照順序串起來而已,拆開就好懂了:

  • 西漢 —— 斷代,說的是它屬於哪個時期。
  • 鎏金 —— 工藝,指錢體帶鎏金,不是單純銅色偏黃。
  • 面四決 —— 「面」是有「五銖」二字的那一側;「四決」是方孔四角各有一道向外的短線。
  • 背二杆 —— 「背」是另一側;「二杆」指方孔上下各一道橫線。這是坊間慣用的叫法,譜錄上未必用同一個名字。

所以整串名字可以還原成一句話:一枚西漢的鎏金五銖,面帶四決文,背有上下兩道橫線。

回頭看前面那個例子——「方孔上下各一道橫線」——講的正是這個。古錢命名的順序大致是:朝代 → 材質工藝 → 面的記號 → 背的記號,愈往後愈細。看懂這個順序,多數古錢的名字都能自己拆著讀,不必死背。

要提醒的是,這類東西的看點不在名字長不長。鎏金本身已經說明它多半不是拿來花的行用錢(見上一節),決文與橫線是不是原鑄、金層與鏽色的層次咬不咬得起來,才是真正要判斷的地方。

結語

五銖之所以能行用七百多年,是因為它夠好用——重量適中、形制穩定,足以撐起一個又一個王朝的日常交易。

但也正因為它太成功、鑄得太久太多,今天要讀懂一枚五銖,反而得從最細的地方看起:一個字的轉折,一道線的方向,一顆星的位置。那些不起眼的記號,才是它願意透露的身世。